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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发布日期:2015-09-14 | 访问次数: | 信息来源: |
“雪夜围炉,田家妇子之乐也。顾篝灯坐对,或默默然无一言,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,皆无所谓乐,不将虚此良夜乎?”这段极尽诗意之能的文字出自宜都籍学者王永彬的处世名著《围炉夜话》,寥寥数语,即将《围炉夜话》的缘起悉数道出。当时初读,我就觉得非诗人莫为,但无缘一读王永彬的诗集《桥西馆诗钞》。宜都明建中先生,将其费心整理校注的《桥西馆诗钞》打印本送来一册,我终于能一睹为快,感受这位宜昌乡先贤那份浓得化不开的诗词情结、诗意情怀和诗性生活了。
观照王永彬这些诗,我们实际上找到了《围炉夜话》那些传世清言的源头,道德、修身、读书、安贫、忠孝、勤俭等,都能在《桥西馆诗钞》里找到对应。如此说来,这本诗集,实际上为我们研读《围炉夜话》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参照物、一个不可替代的范本。当年的王氏宗祠有副对联,“念祖考创家基,不知栉风沐雨,受多少苦辛,才能足衣足食,以贻后世;为子孙计长久,除却读书耕田,恐别无生活,总期克勤克俭,毋负先人。”它被全文收进了《围炉夜话》,而其思想,在《桥西馆诗钞》里也俯拾即是。是的,《围炉夜话》是散文版的《桥西馆诗钞》,而《桥西馆诗钞》,无疑就是诗词版的《围炉夜话》,两者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水乳交融,殊途同归。
他尽情享受着农耕时代的读书之乐。“四时风月供行乐,数亩园林借读书”;“破庐不碍琴书乐,薄产堪供菽水鲜”;“座上三更月,灯前一卷诗”;“古籍尽堪销白昼,夕阳可惜近黄昏”。正是他从中国古代传统典籍里尽情汲取着营养,方成就他《围炉夜话》的一世功业。他放迹山野、放浪身心,成为自己诗歌之思的主宰:“有志应能争寸晷,无情何必怨斜阳”;“久怀壮士长风志,且作文人本色官”;“论士由来先器识,传人岂仅在文章”;“誉或出不虞,毁或在求全”。王永彬特别喜欢读史,集里留下了不少的读史诗,颇堪玩味:他提倡实行仁政,“三代王者兴,大计在仁义。秦以暴虐亡,楚乃踵其弊”;他认为做人要能屈能伸,“胯下英雄辱不惊,桥边孺子屈终伸,从来大勇皆如怯,未有常人肯下人。”
他在诗里言传身教,“家风”处处吹。侄儿远行,他写诗告诫他“全家饥饱汝心头”,要把家人的生活放在心上,他还进一步要侄儿“无情且莫将天问,有志还须在我求”,求人不如求己,可谓言之也切。他给儿子鉴洋写诗,“惟学能愈愚,力趁少年努。菜根饶清香,倘免俗子伍。”,要求儿子咬得菜根,少年多努力。他有时也借物抒情,在《牡丹词》里咏道,“应是平生无媚骨,不妨谪到洛阳来。”
作为影响四方的一介名士,王永彬继承了中国文人士大夫“诗言志”的传统,他的诗歌天地是宽广、浩淼的,在他的诗里,儿女情长有之,及时行乐亦有之,但忧时伤世之作亦不在少数,民生疾苦时入怀中。家乡天旱多时,眼看收成无着,他忧心不已,写诗道,“三月久无雨,陇亩生气休。天心何太酷,人事剧堪忧”。突然天降甘霖,他大喜过望,又写诗说,“正切云霓望,氤氲散作霖。民无忧岁色,天有济时心”。王永彬的家乡有着特殊的地理环境,“沃野沿江半在洲,山原附郭少平畴”,因此早灾雨灾特别多,他为此叹息不止,“高田防旱低防水,一样农人两样愁”。通过这些诗,一位“万家忧乐到心头”的诗人形象可谓呼之欲出。
写诗是王永彬竟日的功课,须臾不曾忘怀于心。在《自嘲》里,他坦然“竟日清闲全仗拙,一生性命半依诗”。《桥西馆诗钞》尚是其后人整理梓行的诗集,就可一窥其诗歌殿堂的高度,而平时闲读闲写的诗作,料恐更多。这一点,王永彬与杨守敬两人有着很大的不同,两人同为宜都地域的乡先贤,杨守敬是“鄂学灵光”,是皓首穷经的学者,在舆地学、金石学、版本学等诸方面覃思研深,让世人服膺,而其一生在诗词上用力不多,故少有诗作传世。王永彬不同,他是深孚众望的地方硕儒和性情中人,其《围炉夜话》只是格言体著作,无关学术,他一生的行藏全在诗文之间、友朋的唱酬之间、四季的变换之间,其重要诗作《桥西馆诗钞》真实道出了他的心境和志趣所在:“小桥西畔馆新成,特借桥西作馆名。绕屋山多苍霭合,当门树古绿云横。半村流水萧闲意,数卷残书故旧情。此处差堪娱晚景,渔歌樵唱答吟声。”是的,每个古代中国文人都有自己心中的那个“桥西山馆”,在那里,他牧心而居,牧云而眠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王永彬有着自己的诗歌美学。他的诗闲中有趣,趣中有思,思中有味。他诗中的这些闲适的心境,大概特别胎息于淘潜。“桃源可有重来路,记取苔边屐齿痕”,他也许一直在寻找心中的那片桃花源,“有味青灯旧,无情白发新。头颅聊自慰,长作葛怀民。”他想和陶潜笔下的五柳先生一样,作葛天氏和无怀氏时代的人,饮酒赋诗,风流自赏,而在咏菊诗里,他更是表达了对他身处时代的失望,“却怪柴桑翁去后,冷香清翠总荒凉。”言清而旨远,这些思想,其实是与《围炉夜话》出世之初衷一脉相承的。
“生来有力扫千军,变化风云尽入神”,王永彬在咏笔诗里如是说。是的,以风风人,以雨雨人,以文化人,他的《围炉夜话》之所以历一百多年而不衰,开处世奇书之新局,诚是以文化人的传神写照。返观《桥西馆诗钞》,文本温而恭、奇而正、清而绝,百年后重行梓世,惠及我辈及后人,得以一瞻前贤之诗思。“诗卷多难如束笱,儿曹拙亦望传薪”,如今,《桥西馆诗钞》得以薪传,亦足以告慰王永彬的诗意人生了。
(作者系三峡诗词学会副主席,宜昌市作协副主席,三峡晚报副刊主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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